原创文情法意12-09 03:25
作者:邵衡宁

摘要: 母亲,就从现在开始吧,就在我们可以看得到您的地方,舒心地晒晒太阳吧。



 

冬日的午后,只要天气晴暖,没有风,小区的院子里,就会有一群老太太晒太阳,有的三三两两地聊天,有的独自坐着打盹。太阳温暖着她们,时光缓缓地流动,仿佛凝滞。

 

每次走过她们身边,我总会忍不住放慢脚步。从她们孤寂而安详的神态间,我仿佛看到了我远在他乡的母亲。

 

曾经被邻里亲戚羡慕教子有方的母亲,61岁上,在痛失了伴侣之后,继而痛失家园,成了处处有家处处客的飘萍。

 

母亲显然比我们更早地意识到了这一点。就在父亲的葬礼结束回到家里的那个午后,在我们姐弟都争着要接母亲到自己家里生活时,她突然失声痛哭,像个被抛弃的无助的孩子,“我没有家了,我再也没有家了。”母亲反反复复就是这撕心裂肺的一句。那时我们都还年轻,还洞察不了人性的幽微—儿女的家,不就是您的家吗?我们这样劝她,也真心这么认为。

 

就这样,人到暮年的母亲,作别了她和父亲曾经生活了几十年的家,作别了她熟悉的邻居,从此在天津、南京、重庆、酒泉四个儿女家里轮流生活。开始她还会惦念衣柜里的衣服会不会被虫咬,慢慢地她也仿佛淡了。她总是说:“到孩子家,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。”像是安慰自己,也像是安慰我们。

 

但那种不一样,还是一点点地显现出来,并在母亲眼里被逐渐放大。

 

她始终觉得在儿女家里像走亲戚,总是亲热中带着客气。从天刚亮,她就起来忙碌,帮我们收拾家、准备早点;等我们上班后,她就到楼下?的花园里,安静地坐在一群新结识的老太太中间,微笑着听人家说话;晚上,怕打扰我们和孩子的工作和学习,她总是安静地呆在自己的卧室里,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甚至静音。曾经那么感性甚至有些任性的母亲,在承受丧失伴侣之痛的初期,甚至,从来没有在儿女的家里,流过一次眼泪。

 

朝九晚五,我们天天在外面忙碌,每次回家,我们都不忘给母亲买点她爱吃的零食。知道母亲爱逛街,我们还给母亲放了一些零钱;有空的时候,我们也会陪母亲外出走走。我们还会拜托小区里的老太太,请她们和母亲做伴。我们以为自己已经做得挺好了,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,感觉自己好像不太被需要了,就剩活着、吃、睡、不得不依赖儿女生活的母亲,看着一起晒太阳的老太太大都住在自己的家里,常有儿女来看望,那种失落和无家之感与日俱增。这感觉让她悲凉,也让她变得敏感。寄人篱下的无奈和养儿防老的理直气壮交织在一起,一向通情达理的母亲,变得有点难相处了。

 

比如,夏天,一阵清风突然把卧室的门很响地碰上,多么偶然的小事!她也会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抹起眼泪,边哭边说,你们现在翅膀硬了,嫌我累赘了。

 

比如,她批评哪个外孙,若哪个外孙犟嘴了,她也会立刻就收拾衣服,边收拾边数落我们说,我现在就回我自己家里去!我当家做主一辈子了,临老了还受你们这个气!

 

每一次为类似的芝麻小事,母亲都要闹得我们姐弟几个鸡犬不宁,然后再换一家生活了事。怎么越老越像小孩了呢?每次看母亲哭得那么伤心,听着母亲的数落,我们虽然脸上赔着笑,但心里却会漫过压抑不住的难堪和烦躁,觉得这天天给母亲赔着小心的日子真累,甚至心内恍惚,莫非母亲真的是客人?

 

终于,在母亲的又一次哭泣和数落后,我们不再坚决挽留,她就这样回到了她新搬的家里,回到了那个让她觉得安心的地方。

 

那些日子虽然也牵念我们姐弟,虽然一个人生活也寂寞,但母亲一定是快活的吧。——她每天和那些同龄的老太太们在一起锻炼身体,和老太太们三天两头去市场上买油、买米、买菜;天黑之后,当别的老太太各自回家后,她就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家里,对付吃几口饭菜,将几个大衣柜里我们过去穿的、还有她和父亲的衣物,都清洗、晾干、整齐叠好。

 

我们每天都会打电话过去,她总是说:“我好着呢,你们放心吧。”要不然就说,“我正和你几个阿姨在一起晒太阳聊天呢。她们都羡慕我呢,说我把你们姐弟几个都培养出来了,不像她们,孩子工作不稳定,还得让她们操心。”但母亲快乐而孤寂的生活延续还不到一个月,突发的脑溢血,就将她想生活在自己家里的梦想,彻底击碎。多亏那些善良的亲邻,他们及时将母亲送到医院,悉心照顾,否则我们和母亲早已阴阳相隔了。

 

我赶到医院时,母亲已经病危,躺在那里,那衰老的容颜和几岁孩子似的笑容,让我不忍卒读,迅速背过脸去。她已经不认识我大弟了,那是她一向最引以为骄傲的长子。当她还能认出我是“天津的大丫头”时,脸上露出了孩子似的得意的微笑。

 

脑溢血让母亲的智力和记忆力严重受损,读过师范学校的她,只会算个位数的加法了;刚发生的事更是转瞬即忘。当天夜里,我和弟妹在病房里守候,昏迷中的母亲突然痛苦地挣扎,颅压骤然升高,我们惊慌地叫来医生,只听母亲含糊地对我说:我梦到送大振去清华大学,学费不够,人家不让上,急死我了。

 

一个星期后,母亲病情稍稍稳定,接到单位催归的电话,我不得不返回天津。临行前,我拿着钥匙回到了母亲新搬的家里。三楼,60多平方米的单元房,床上干净的被褥还散发着阳光的气息;衣柜里,还叠着我中学时穿过的裙子和衬衣;厨房的案板上,还有母亲蒸的榆钱饭。我怔在母亲的厨房里,眼泪止不住流了满脸。时光在刹那间飞速倒转,我一下子又仿佛回到了我们姐弟四个在父母身边饶舌的日子。那时母亲和父亲都还那么年轻,一家人日子虽然清苦,但墙上贴着我们姐弟的奖状,用母亲的话说,就是再苦再累也会从梦中笑醒。今天,当母亲一个人在我们姐弟几个家中被客居的无家之感包围,当母亲孤寂地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穿行、突发脑溢血时,她有没有后悔过当初拼力把我们一个个放飞?

 

我知道我们今生欠母亲的,是再也无法弥补了。那天,锁好门,我逃也似地离开了母亲的家,离开了那无数次的内心拷问。匆忙间,我误将母亲的钥匙带回了天津。

 

“没有钥匙,我怎么回自己的家呢?”当母亲又一次这么幽幽地说时,我仿佛看见白发的母亲,正在向她的家无奈地张望,辛酸得像一个隐喻。

 

母亲已经几年没来天津了,她总说,我现在不能照顾大丫头了,就不去给她添累了,让她安心工作,专心把孩子培养好。但我每次路过小区的花园,看到那些曾陪伴过母亲、正在晒太阳的老太太们,心里总会涌起温柔而内疚的情怀。面对日渐衰老的母亲,面对母亲心底排遣不去的无家之感,我们常是那么内疚和无奈。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。母亲,就从现在开始吧,就在我们可以看得到您的地方,舒心地晒晒太阳吧。

(摘自《品读》第2011年11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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